丧假终于到期了,今天是段子阳重回单位上班的第一天。
这段时间,段子阳像是一直穿行在山间隧道,被这忽明忽暗的恐惧毫无章法的支配,还要忍受犹如忽高忽低的山路般崎岖陡峭,过山车般的命运走势。他承认一切都已经脱离了他既定的轨道,完全方寸大乱。
明明自己已经全身而退了,为什么如今却如同深陷泥沼,无法自拔。
段子阳真希望这是一场冗长的噩梦,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宁愿自己没有杀了魏囡,不贪恋她的那份意外保险,不做乘龙快婿的美梦。但就算如此,那个躲在手机听筒后面冰冷残忍的声音就会放过赖晓雅,放过自己吗?
每次一回想起那个声音最后说的话,段子阳就如坠深渊,历经万劫之苦。距离那个声音消失已经有五天的时间了,这五天里段子阳就像是一个临刑前的囚犯,不知道哪天会是自己的死期。
所以在雷靖又上门请他去警察局走一趟的时候,他真的以为那个声音已经将存有他杀人证据的手机交给了警察。没人知道他是怀着九死一生的心情跟着她再次踏进了警察局。但在他看到那个大娘从隔壁观察室冲出来的那一刻,他发现了只是虚惊一场,雷靖竟然真的在怀疑自己是绑架犯的同伙。
这真是他此生听到的最讽刺的笑话了。段子阳看着眼前对自己目露寒光的雷靖,感受到了一种命运的戏弄,她和那个声音一样,都渴望着将自己送进地狱!
段子阳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才会在雷靖面前失控,而对于他来说更像是对这些天压抑着的恐惧与焦虑的一种发泄。后来,他听说了雷靖因为自己的投诉,而被警队停职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但这种畅快比起来自己仍然要面对的恐惧,就像是夜晚的露水,在天亮之前就蒸发殆尽。
他知道,就算雷靖被停职了,自己所要继续遭受的精神上的凌迟一刀都不会少。
而此时,段子阳再次站在了规划局的门口,像是要走进一个未知的丛林一般忐忑。现在单位里的人应该已经都知道了,魏囡死了,赖晓雅也死了,他们这些天在背后如何议论自己的,自己用脚指头也能猜到,但是只要赖长军还在,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应该就不会有太大改变,至少不会将对自己的猜疑写在脸上。
段子阳想到这儿,定了定神,步伐稳健地朝单位走去。一路上的注目礼是不可避免的,段子阳低着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一眼就看到了赖晓雅的工位上如今已经空空如也,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看来真的是人走茶凉,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瞬间涌上段子阳的心头。
正在这时,一个同事快步走进了办公室,看到段子阳愣了一下,然后犹豫地说道:“子…子阳,你回来啦?”
段子阳听到同事的声音,调整了一下状态,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嗯,该回来上班T.”
“嗯,那个…郑副局找你。”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了五楼,领导们的办公楼层。
段子阳踏出电梯的门,大步朝领导门口走去,站定后敲了两声门,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门从里面打开了,郑领导透过缝隙,一脸神秘地朝他,勾勾手。
“快进来。”
段子阳赶紧推门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让本来就位于阴面的房间更显得一丝阴冷。段子阳还没来及张嘴,郑领导就十分着急地询问段子阳。
“海滨都会那个项目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说长丰集团没钱了?盖不下去了?”
郑领导说的这个海滨都会是长丰集团最新正在建造的高端商品房项目,也正是段子阳曾经怂恿魏囡购买的小区。当时,段子阳刚刚傍上赖晓雅,从她的口中得知海滨都会是他们长丰集团的精品住宅项目,未来有非常大的升值空间,可以说现在是一房难求。郑领导也看上了这块肥肉,想要巴结赖晓雅以内部价也拿下一套。段子阳为了能借此机会将郑领导变成自己将来升迁道路上的推举人,使尽浑身解数说服赖晓雅让赖长军拿出其中一套作为礼物送给了郑领导,又让她以自己的身份用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拿下一套,然后段子阳以魏囡的名字付了首付款,让魏囡用自己的工资还贷。
就算魏囡现在死了,这套房子也按照法律由孩子继承,如果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孩子也死了,那这套房子还是落到了自己手里,就算魏囡的父母将来找自己要这套房子,自己也有信心让他们争不到分毫。
这如意算盘段子阳早已经在心里打得门清儿,现在忽然听说这房子要烂尾了,段子阳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不会吧,郑副局长,您哪儿听来的消息?”段子阳疑惑地问道。
“这个项目的监理是我的朋友,说是已经三个月没给民工们发工资了,民工们最近都罢工了,还嚷嚷着要去市政府闹呢。”郑领导急得直拍手,“小段啊,你赶紧去赖总那里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吧,也好给咱俩都吃一颗定心丸。”
“好,您别着急,我这就去。”段子阳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长丰集团,段子阳已经可以长驱直入了。段子阳在来之前给赖长军打了一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赖长军让他人来了以后再说。
段子阳坐在赖长军的对面,内心忐忑地等着他的答复。
“你回去跟郑副局长说,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让他不用担心。”赖长军的话让段子阳彻底不淡定了,他猛地站起来。
“赖总,您的意思,传闻是真的,咱们公司资金链不会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吧?”赖长军看着段子阳,脸上全然没有任何表情,显得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情绪。“公司的事情跟你没关系。”赖长军站起来,朝办公桌走去。
“可是,赖总,这房子我也买了,我…”
只听啪得一声,赖长军将一个文件夹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吓得段子阳噤若寒蝉,瞬间说不出话来。
“瞧你的那点出息!”赖长军狠狠地瞪了段子阳一眼,“那套房子还不是晓雅帮你以内部价钱拿到的,不然,就凭你,能买得到吗?”
段子阳瞬间喉咙像是被堵上了一团棉花,噎得自己吐不出也咽不下。赖长军拉开椅子一屁股陷进去,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段子阳。
“我还以为你今天找我,是有了抓住绑匪的线索,哼,没想到是为了这点儿破事儿!我都帮你教训那个姓雷的警察了,你却一点进展都没有,你到底想不想帮晓雅报仇?”
赖长军的话让段子阳心头像是被一层大雪覆盖。直到这一刻,段子阳才明白,什么把自己当成儿子看待,什么今后就是一家人,都是给自己画饼,想让自己继续为他卖命的鬼话!赖长军从来没有真心将他当做自己人来看待,更不可能让他将来染指长丰集团分毫。
想到上次也是在这里,自己双膝跪地的样子,段子阳就觉得膝盖还隐隐作痛。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瞬间将段子阳淹没,他紧紧抓住裤边,咬紧牙关,他现在还不能失控,绑匪还没找到,他还要利用赖长军杀人灭口。
“对不起,赖总。”段子阳走到了赖长军面前,“我有一个对绑匪身份的推测。”“快说。”赖长军有些不耐烦。
“您有没有想过,晓雅为什么会死在复兴路291号这个陌生的住址里?而且晓雅的车也在附近找到了,说明是她自己开车主动过去的,说明引她过去的人是熟人。”
赖长军忽然也眼睛一亮。
“你说得有道理,而且之前绑匪威胁我不让报警的时候说他手里有我们官商勾结的证据,这些证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他又是怎么知道的?除非,他是我们身边的人!知道内幕。”
“没错,这也是为什么绑匪在杀了晓雅之后,还拿走了她的手机。手机里一定有关于他身份的证据。”段子阳进一步引导着赖长军。
赖长军眯缝着眼镜陷入了思考,段子阳也不禁思索起来。这个人会是谁呢?他第一个人想到的是魏囡,魏囡有可能因为自己接触到赖长军和那些官员之间权钱交易的证据,可是魏囡已经死了,她怎么可能会绑架杀害赖晓雅。但是她有没有可能存在帮凶呢?那这个人一定跟魏囡有感情关系,又跟赖晓雅很熟悉。
“石海!”段子阳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石海?”赖长军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然后摆了摆手,“不可能是他。”段子阳对赖长军这个上来就推翻的态度,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可能是他?”
“哼,这个人我太了解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绑架杀害晓雅!”赖长军斩钉截铁的话里还带着点儿对石海的轻蔑。段子阳张了张嘴,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既然这样,赖总,就先从咱们自己人开始排查吧。我跟领导请了假出来的,我得回去了。”“嗯,你先回吧,让我好好想想。”赖长军挥了挥手,打发段子阳走人。
段子阳走出长丰集团,他转过身抬头看着眼前的长丰大厦,现在看起来却如同一块巨型的墓碑矗立。段子阳冷笑了一下,眼底已经满是失望的灰烬。
他已经看透了赖长军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奸商,自己不能再对他抱有任何能够攀附的幻想。现在,自己当初全部美好的设想都落空了,眼看不仅二百万的保险金保不住,连那套房子恐怕也会成为烂尾房。绝望的时候,段子阳恨不得自己干脆去警局自首算了,不再受这种煎熬。
但是,一想到自己这样就便宜了那个永远躲在阴暗角落里,毁掉自己人生的混蛋。他一定会因为自己自首而销声匿迹,反正他已经得到了赖长军的那二百万,他才是这场猫鼠游戏里最后最大的赢家!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自己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要他给自己陪葬!段子阳牙齿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可是,他到底是谁,难道真的是石海?段子阳想到这里,目光凛冽了起来。
不远处的拐角,一辆低调的本田SUV安静地停靠在路边,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